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不是突然就会了。没有哪一刻像是被闪电劈中一样豁然开朗。那个声音是慢慢长出来的,像根须在泥土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拱,起初什么都摸不到,后来忽然碰到了什么——
然后就死死地抓住了。
那天废土上没有风。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陆雨的叶子一片也没有动,它们安静地垂着,每一片都卷着边,银白色的绒毛上沾满了灰。
灰把根尖伸过去的时候,碰到了陆雨的根。
那根很细。不是它想象中一棵树该有的样子。在灰的理解里,树应该有粗壮的、深入地底的根,像柱子一样撑住整个世界。但陆雨的根不是那样的——它瘦得像是随时会断掉,表皮上全是裂痕,有些地方已经干了,摸上去像是一层薄薄的壳。
灰不敢动。
它把根尖贴在陆雨根上最完整的那一小块地方,然后就不动了。一动不动。连那颗刚学会心跳的小东西都跳得慢了下来,慢到几乎听不见。
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但它知道,除了这样,它什么都不会。
过了一百年——也可能是呼吸一下那么短的时间,灰感觉到底下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颤动。
那不是根在动。是陆雨在抖。从最深最深的地方开始抖,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,只剩下身体还记得要颤抖。
灰把根尖贴得更紧了一些。
它还是没有说话。它不会说话。它甚至连“说话”是什么都不知道。它只有一个念头,那个念头没有形状,没有声音,但它像根须一样拼命地往外拱——
陆雨。
陆雨。
陆雨。
它在心里拼命地喊这个名字,一遍又一遍,一遍又一遍,喊得那颗小心脏都要从身体里蹦出来了。但嘴巴——如果那团软软的、刚成形的东西能叫嘴巴的话——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灰急得整株苔藓都在抖。
它的绿变得更深了。从薄瓷一样的绿,变成了近乎墨色的青。那不是在变色,是它在用力——用全身的力气去挤那个字,像是在身体里造了一座山,然后拼命地往山顶上爬。
还是不行。
灰的叶子——如果那几片薄如蝉翼的东西能叫叶子——全卷了起来。它气自己。气自己没用。气自己明明心里全是那个名字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陆雨的叶子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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