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衍真人坐化第三日,夜,沉如死水。
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叠叠,将整片天幕遮得密不透风,无半分月光,无一颗星辰,天地间只剩无边黑暗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钱府后院,那棵老槐树落尽了繁叶,光秃秃的枝丫扭曲伸展,如同无数双枯瘦的鬼手,直直抓向漆黑的苍穹,夜风穿过枝丫间隙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似哭似叹,满是悲凉。
叶无道斜躺在老旧的藤制躺椅上,身上裹着苏小小亲手缝制的灰色长袍。
衣袍针脚细密绵软,领口袖口都包了边,左胸口那朵槐花刺绣,隐在沉沉夜色里,看不清银白花瓣与淡黄花蕊,可指尖轻轻抚过,便能触到层层叠叠的针脚,那是苏小小一针一线,缝进岁月里的温柔与牵挂。
苏小小端着温热的药汤,从厨房缓步走来,步履轻缓,生怕惊扰了院中沉寂;白夜纵身跃上屋顶,身姿如夜枭,横剑于膝,周身寒气内敛,彻夜守夜,不敢有半分松懈;林枫坐在廊下门槛上,指尖握着细布,一遍遍擦拭着手中长剑,剑身寒光内敛,映着他眼底的复杂心绪。
四下一片静谧,唯有夜风卷动落叶的轻响,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叶无道望着头顶漆黑的天幕,浑浊的眼底空茫一片,轻声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醉仙人。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夜风穿过槐树枝丫,卷来一阵寒凉。
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更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醉仙人。”
依旧,没有回应。
再也不会有那个懒洋洋、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,嗔怪着回他“吵死了,老夫睡了三万年,又被你吵醒”;再也不会有那个白发白须的老人,在他神魂深处嬉笑怒骂,在他绝境之时,出手相护。
胸口之内,混沌、秩序、生命三枚神印,微微泛着柔光,金、银、暖三色光芒交织流转,如同平稳的呼吸,可那个寄居在他神魂里三万年、陪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老酒鬼,是真的不在了。
残魂散尽,魂归天地,再无重逢之日。
叶无道缓缓闭上双眼,眼角一滴滚烫的泪珠,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,缓缓滑落,淌过沟壑般的纹路,流进耳际,带来一片刺骨的冰凉。
前两日,他强撑着心绪,不曾落泪。
直到今夜,这份压抑到极致的思念与悲痛,终于再也无法克制。
这是醉仙人彻底消散后,他第一次,放声痛哭,哭尽了所有的不舍与心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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