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吧,你那染坊打算怎么搞?”
王金珠端起粗碗喝了一口水,放下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。
“这是作坊的整体规划图。染坊的位置在最南侧,靠近溪水下游。地基已经准备在打了,但上面的建筑还没动。”
程德柱接过去展开,看了看。图纸画得规整,标注清晰,各坊布局一目了然。他光在染坊的位置上停留片刻,点了点头:“选址下游是对的。排水方便,不污上游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王金珠接道,“但具体染坊里面怎么布置——缸摆几口、摆在哪儿,晾布场怎么留、水池怎么挖,这些我不懂,需要您来定。”
程德柱盯着图纸沉默了一阵子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边缘。
“你这知己阁,主要卖什么布料的东西?”他问。
“绣品、背包、成衣都有。布料目前全靠外购,花色受制于人。我想自己染,一来把控品质,二来做别人没有的颜色。”
程德柱眼皮抬了抬:“独有的颜色?”
“对。”王金珠看着他,“程师傅,市面上染坊出的颜色就那几样——靛蓝、松绿、赭石、茜红、鹅黄。家都能染,比的无非是匀不匀、牢不牢。我要的不是这些大路货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笃定:“我要旁人染不出来的颜色。”
程德柱放下图纸,正了正身子,目光头一回认真地打量王金珠——不是那种审视陌生人的警惕,而是一个手艺人遇到识货东家时的慎重。
“你知道调一个新色有多难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金珠坦然摇头,“所以我找您。”
程德柱嘴角抽了一下,不知是想笑还是叹气。
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程德柱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染满颜色的手,五指微微蜷曲又松开,像是在握住什么又像在放开什么。
“三十二年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我十八岁进织染署当学徒,五十岁出来。这三十二年,我把能调的颜色都调了一遍。署里的人管我叫'程一缸'——意思是我调色,一缸就准,不用返工。”
他顿了顿,嗓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:“出了署,没人要我这手艺了。那几家来找的,要的是便宜走量的大路货。我说我能调新色,他们说不用,市面上这几样卖得动就行。”
王金珠没接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程德柱抬起头,看向她:“你当真要新色?”
“当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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