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偏西了,把整栋楼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李穗满回过头看了看那栋楼——六层,还在往上长,脚手架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裹在上面。他今天走进去了,爬上去看了,摸到了混凝土和钢筋,也终于知道图纸上的那些线条到底在说什么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以前他看那些大楼,只觉得高,只觉得远,跟他没关系。现在他看这栋还没盖完的楼,心里想的却是:这个位置是轴线编号3-C,这个梁的配筋图他在郑师傅桌上见过,楼板厚度是图纸上标的那个数字。
这栋楼还是不属于他,但他已经能读懂它了。
回到工棚的时候,赵大河正歪在床上用报纸叠飞机。报纸是工地上捡来的旧报纸,上面糊着水泥点子,叠出来的飞机一头重一头轻,飞起来就打旋。
“穗满,你又去找那老头了?我跟你说,今天食堂炖肉,你去晚了抢不到了!”
“什么肉?”
“红烧鸡块!他娘的一个礼拜才炖一回!”
李穗满放下图纸和铅笔,拿起搪瓷盆往食堂走。打饭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累的,是今天在楼上爬了六层又下来,腿肚子现在还酸着。但他心里很踏实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晚饭的红烧鸡块确实不错,虽然骨头比肉多,但汤汁浓油赤酱的,浇在饭上能让人多吃两个馒头。李穗满打了满满一盆,和赵大河面对面坐着吃。赵大河嘴里塞满了鸡肉,含含混混地说着明天是周日,工地休息半天,问他要不要去城里的市场逛逛。
“不去。”李穗满把鸡骨头吐出来放在饭盒盖子上,“我要看图纸。”
“你走火入魔了!”赵大河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子,“穗满我跟你讲,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死心眼。考不上大学就来搬水泥呗,搬水泥又不丢人,你至于跟自己较这么大的劲吗?”
李穗满没接话。他把饭盒里的米饭拌上菜汤,大口大口地吃完,然后端着饭盒去水池边洗。洗饭盒的时候他抬起头,透过水池上方那扇破了玻璃的小窗户,能看见远处省城的天际线。暮色中那些高楼亮起了灯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悬在半空中的灯海。
他看着那些灯,想起了母亲临行前说的话。
“力气是死的,脑子是活的。”
郑师傅也说过同样的话。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——一个是在土地上刨食的农村妇女,一个是在工地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技术员——说出了同一句话。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,对一个没有别的本钱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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