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锦河边起了一层薄雾。
钟九拄着拐,先到了,脚边立着一块青石碑,还没刻字。石匠背着錾子,蹲在一旁抽烟。
“地方寻下了。”钟九指了指临河一块高坡,“地势高,水淹不着,推窗就能看见听莺馆。她在这儿,能瞧见自己的楼。”
周恒点点头,四下看了看。
“她那撑船的后生,叫啥?”
“阿生。”钟九叹了口气,“本姓陈,就在锦河上撑渡船,爹娘死得早,一条船就是他的家。”
“尸首呢?”
“没捞着。”钟九摇头,“三年前的一个夜里,他从这儿跳下去的。锦河的水,看着平,底下是漩涡。捞了三天,只捞着半根撑船的竹篙,一只草鞋。”
大壮在一旁听着,喉咙里发紧。
“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,咋下葬?”
“他俩,一个挂在房梁上,一个沉在河底下,都没个归处。”周恒蹲下,摸了摸那块青石碑,“那就合在一处。”
他转身对石匠道:“师傅,碑上刻两个人的名字。”
石匠一愣:“两口子?”
“是。”周恒点头,“生没赶上一块儿过日子,死了,叫他们挨着。”
石匠应了,摆开錾子,叮叮当当刻起来。
苏晚站在薄雾里,红衣敛着,看着那碑,半晌没说话。
“刻啥?”石匠问。
周恒想了想,轻声念:“阿蓉,阿生。”
“就这四个字?”
“底下,再添一行小字。”周恒道,“锦河为证,此生长等。”
石匠的錾子顿了顿,到底没多问,一笔一画刻了。
【叮!立碑合葬(衣冠冢)。】
【阿蓉、阿生,一碑同名,锦河为证。】
【这世道,有情人活成了两缕冤,你叫他们死了,还能挨着。】
【功德:一桩。】
晨雾慢慢散了,河面上的乌篷船一条接一条醒过来,摇橹声、淘米声、远处的汽笛,混在一处。
那碑刚刻好,一点极淡的白光,从碑前的泥土里升起来,在两个名字上,轻轻绕了一圈。
是玉芙蓉。
她不再是房梁上那个歪着脖子、淌着泪的样子。她垂着头,看着碑上“阿生”两个字,伸出手,指尖颤巍巍地,碰了碰。
“阿生……”她的声音,又轻又软,再没有了怨气,“我当你,不要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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