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班时,赵麻子挤在人群外喊:“守一!屋钱十倍哩!”
守一解腰间尉迟横刀(他另得一柄官剑,横刀还尉迟)掷过去:“刀抵了。琴剑我还要。”
赵麻子接刀傻笑,刀柄缠着红绳,绳头系那粒错钱。
**九、尾音**
贞观初,裴守一始终是将仕郎,未升。他每日务本坊枯井边调琴,监门卫棚下拭剑,平康坊鼓楼替独眼翁击鼓,相国寺菜园帮僧种萝蔔。
有人问他悔否,他指琴底八字:“垂手功名自不难——难的是垂手之后,还肯把功名当个客人,请进来喝杯冷粥。”
又有人见他深夜独行西内苑角门,与尉迟乙对坐,以竹竿代剑,走“垂手步”,月落如钉。
梅氏纨扇早烂了,扇上“命笔生花贳寸金”几句,他移题井台。井水枯,字却愈显,过路学童念错,先生也不纠正。
某冬,大雪。守一焚了江枫留绢,灰烬里那半枚错钱熔成一点金,他嵌进琴轸。
试弹《柳眼》,第一声散音出去,满长安寂寥退了三分。
他闭眼想:借我一支竹笛那夜,若是此刻,该吹什么调?
——不必笛。琴剑俱在,掌心有澜,清早的寂寥,自己会拐进巷口买胡饼去。
**十、题外**
后世说书人讲长安异闻,总添一句:“裴守一后来遇仙,一夜飞升。”荒唐。
他只活到四十七,死在务本坊西厢,手搭琴腹,剑靠枕边。赵麻子已死,胡饼婆子迁走,尉迟乙战殁灵武。
留一纸遗嘱:琴赠平康鼓楼独眼翁之孙,剑赠监门卫一老卒,错钱嵌的琴轸,随琴。
翁孙不识谱,拿琴换三斗米;老卒缺钱用,剑卖与骨董张孙儿。张孙儿挂琴于壁,某日有士人见琴轸金痕,抚之,底版浮出八字:
“独携琴剑入长安,垂手功名自难不难。”
士人笑:“难不难,在他掌心;字不字,在我指下。”
掷二百文而去。
风过,琴自鸣一声,像答应,又像没答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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