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才知道,那是人类在忍住眼泪时会做的动作,是“眨眼睛”的某种变体。
“我以前,”灰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,“也种过东西。”
陆雨的根须猛地绷紧了。
灰没有注意到。它低下头,那道分了两岔的突起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圈住了一小片苔藓。它看着那片苔藓,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
“很久以前。在我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。我在一个花盆里种了一颗豆子。绿色的豆子。我每天都给它浇水,把它放在窗户边上,让它晒太阳。它发芽了。长了两个叶子。圆圆的,绿绿的,像两只小手。”
灰的裂缝弯了弯。
“后来白色的光来了。我拿着那个花盆跑。跑了很久。花盆碎了。豆苗掉在灰里。我用手去挖,想把那两只小手挖出来。但灰太深了。我挖不到底。”
它的声音彻底碎了,变成那种低沉的、引擎空转一样的嗡嗡声。
“我挖不到底。”
陆雨的根须在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朝着地下猛地扎了下去。不是一米的深度。不是两米的。他的主根像一把烧红的长刀,劈开坚硬的土层、穿透板结的黏土、挤过碎石层和沙砾层,一直往下、往下、往下,扎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。
然后他找到了。
不是灰的那颗豆子。不是那两只圆圆的、绿绿的叶子。是水。是一个地下暗河——不是涓涓细流,是一条真正的、宽阔的、古老的地下河,在黑暗的岩层间流淌了不知道多少万年。
陆雨的根须触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,整个菌丝网络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,所有的节点同时爆发出剧烈的生长信号。地上那些苔藓的颜色从浅绿变成墨绿,从墨绿变成带着金属光泽的深翡翠色。那株小苗在几秒之内拔高了一截,茎秆从细如针尖变成了筷子那么粗,叶子的数量从六片变成了十几片,而且还在不断增加。
灰猛地站了起来。
不是害怕。是震惊。它的身体表面那些透明的液体像出汗一样大面积地渗出来,顺着淡青色的皮肤往下淌。那道横贯的裂缝张到最大,从里面漏出来的不是声音,是一种尖锐的、像汽笛一样的啸叫。
它在兴奋。
陆雨感受到了。不是通过根须——是通过风。灰的身体在向外辐射热量,那种热量把周围的空气加热了,热空气上升,冷空气从南边补充过来,形成了一阵稳定的、温柔的南风。
南风里裹着灰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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