橹,橹划过水面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,岸上的灯火映在水里,晃晃悠悠的。她靠在祖母怀里,祖母轻轻拍着她的背,哼着软软的吴歌。
那是哪一年的事?她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桂花很香,祖母的怀抱很暖。
如今,祖母已经不在了。苏州老宅也卖了。那条巷子还在,那棵桂花树还在,可她再也回不去了。就算回去,也没有人会拍着她的背,哼着吴歌哄她睡觉了。
车窗上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美丽,沉静,端端正正的顾少夫人。可那眉眼间,总隔着一层薄薄的、看不透的雾。
她盯着窗玻璃上的自己,恍惚间觉得那不是她。真正的沈青瓷,还留在苏州老宅的桂花树下,还留在上海秦公馆的藤椅里,还留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间和地方。
可那个她已经不见了。
现在是北平,是顾家,是“顾少夫人”。这个名字,这个身份,这副皮囊,都得端端正正地端着,一丝不苟地活着。不可以想从前,不可以念故乡,不可以露出任何破绽。
车子经过一条窄巷,巷口有盏孤零零的路灯,灯下站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人。栗子的香气飘进车窗,暖暖的,甜甜的,一下子撞进她心里。
她想起小时候,每逢深秋,祖父总会让乳母去街口买一包糖炒栗子。乳母把栗子包在牛皮纸里,揣在怀里暖着带回来,祖父就坐在书房的大案前,一颗一颗地剥给她吃。祖父的手有些抖,可剥出来的栗子总是完整的,黄澄澄的,冒着热气。
“囡囡吃。”祖父总是这样说,说着苏州味的官话,软软的,糯糯的。
她伸出舌尖,舔了舔嘴唇,仿佛还能尝到那栗子的甜。可车窗外的栗子香已经飘远了,巷口也看不见了。
泪水忽然涌上来,毫无防备地。她猛地仰起头,把脸对着车顶,死死忍住。不能哭。不能让前面的司机看见,不能让顾家的嬷嬷看见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再深吸一口气。把那些汹涌的、没来由的、积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,一点点,一点点,压回去。
北平的秋夜,太干了。风一吹,眼泪还没落下来,就干了。
车子拐进铁狮子胡同。胡同里很安静,只有两排朱红的灯笼,一盏一盏,延伸到远处顾家老宅的门口。那两扇大门又高又厚,朱漆金钉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威严,像一个沉默的、张着口的巨大入口,等着把她吞进去。
吞进去,她就是顾少夫人了。走出这两扇门,她才是沈青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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