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代岭南的风,是刻在骨血里的粗粝。
没有江南春风的温润缱绻,没有北方寒风的凛冽坦荡,它是黏腻的、干涩的、裹着尘土与市井浊气的,一年四季永不停歇地刮着。风里永远裹挟着一层洗不掉的细黄沙土,无孔不入,钻遍樟木头这座正在野蛮生长的岭南小镇的每一寸角落。吹过镇区主干道上刚刚拔地而起、初具雏形的新式厂房红砖楼,吹过城郊密密麻麻、高低错落、破败不堪的棚户区泥墙草顶,吹过坑洼泥泞、车辙纵横的黄泥土路,最后顺着锈死的铁窗缝隙、破损的门板缺口,死死钻进这所藏在城市边缘、由废弃粮油仓库改造而成的收容所里。
这座收容所,是九十年代岭南小城最隐秘的灰色褶皱。它远离镇区的热闹繁华,孤零零坐落在城郊荒地与棚户区的交界地带,前后左右没有规整的民居,只有成片的荒草、废弃的旧屋、堆积的建筑垃圾,还有几条常年积水、泥泞不堪的野路。外人极少踏足这里,若非走投无路、被治安抓捕、流落街头,一辈子都不会知晓,这片荒芜之地藏着这样一座不见天日的牢笼。
仓库改造的建筑本就简陋粗糙,经年累月无人修缮,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。全屋的铁窗框早已彻底锈蚀,斑驳的红褐色锈迹层层剥落,一块块开裂翘起,像是溃烂的伤口。窗户上的玻璃十块碎了九块,仅剩的几片勉强挂在窗框上,蒙着厚重发黑的灰垢,把原本就昏暗的天光滤得愈发浑浊暗沉,照得屋内终日灰蒙蒙、阴沉沉的,分不清昼夜。岭南多湿热,春夏回南天湿气弥漫,秋冬风沙连绵,破旧的窗格挡不住风雨、遮不住沙尘,风穿过破损的窗洞,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声,像无数孤魂在暗处低泣,凄厉又压抑。
风裹挟着市井的尘土、工地的细砂砾、棚户区的霉腐气,与收容所内部独有的复杂味道死死纠缠,沉淀、封闭、循环,永远散不去、吹不净,牢牢锁在这片逼仄压抑的空间里,成为我们所有人日复一日、逃无可逃的呼吸底色。
刺鼻呛人的消毒水味,是管理员刻意铺陈的、自欺欺人的伪装。
每周一次的例行喷洒,廉价劣质的消毒水肆意泼洒在水泥地面、墙壁、栏杆上,浓烈的化学气味短暂覆盖所有污浊,营造出一丝“干净合规、正规救助”的假象。可这层伪装薄得可怜,撑不过半天,就会被底下经年不散的污浊气息彻底盖过。老旧木质房梁、腐朽门窗框架沉淀的木头霉味,数十名无家可归者聚居一室、日夜不散的厚重汗馊味,潮湿地面常年积水滋生的土腥味、苔藓腐味,还有角落里杂物堆积、垃圾滞留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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