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远靠着窗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。又凉,又震。
然后灯真的全灭了——进了隧道。整节车厢“嗡”一声沉进黑暗里,应急灯没亮,只有远处车头的灯光从顶棚缝隙漏进来一线灰白。这黑暗不像夜晚那种,而是实心的,像棉被闷头捂住那种,耳朵一下子变得异常敏锐:娃吸鼻子的声音、爹打火机点烟那声“咔”、邻座老头假牙磕碰的轻响、还有自己的心跳。
“……爸。”娃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,“我看不见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爹的烟头红了一下,“一会儿就亮了。”
车厢静了几秒,只有轮子敲打铁轨,密集得像倒计时。
顾明远在黑暗里睁着眼。玻璃映不出他的脸,只有自己眼眶里还存着一星半点微光。他突然想哭,却不是因为娃说的那句话,而是“一会儿就亮了”这简简单单五个字——是谁教给孩子的?许是当爹的随口一接,可偏偏就砸在了他心上。这几个月以来,他不就是在等,能有谁对他说一句“一会儿就亮”吗?没有人说,他自己更不敢说出口。
眼泪先从眼角淌出来,沿着耳廓流下去,起初是温热的,流过皮肤就慢慢凉透了。
他没有抽鼻子,就任它那么静静地流。沈婉清那绿皮本子上深深的对折印、小鹿石膏摆件咧开的笑、苏眠裤脚上干硬的泥壳、赵鹏程说话时喷出的唾沫星子、阿杰那枚被他捏在手里攥出汗的U盘……全都在这一片黑暗里无声地过了一遍,像剪辑片子时拉动时间轴,一帧一帧,不删不剪,只是任凭它们流过眼前。
三十秒?还是四十秒?
光最先是一道缝隙。
隧道出口处,头顶那一线白光劈头盖脸地凿了进来,起初极细,紧接着猛地向两旁豁开——形成一个椭圆,越扩越大,光里裹挟着山的轮廓、枯草的影子、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跳出来,最后光终于整个儿吞没了车窗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母体里奋力挤出生天。
车厢顶灯也跟着一齐亮了起来。
顾明远没有抬手去擦泪,光线直直打在他脸上,那水痕便成了一道亮晶晶的印记。娃“哇”地一声欢呼:“亮啦!爸你看山!”当爹的“嗯”了一声,顺手掐灭了烟。没人注意顾明远的脸。
他慢慢地抬起手,用拇指抹了下眼角,指腹上是湿的。他转头看向窗外,黄土坡一层叠着一层,没有雪,干得裂开了缝,就像他茶室门口那盆兰花的土。刘长卿写“风雪夜归人”,那他这算什么呢?没有风雪,没有家,只是归向一条浑浊的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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