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甲缝里是黑的,洗不掉。
他按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把手收回来。
“我五十二那年,”他说,“人事科那个年轻人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结论下来了,就得认。”老周说,“我要是不认,我三十年的名声就全搭进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今年六十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三十年的名声,还剩十个月。”
方牧没说话。
老周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拍了拍门框。
“你明天来。”他说。
“来干什么。”
“明天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。”老周说,“你把你那个盒子带来。”
方牧走了。
老周关上门,坐回窗前。
他把今天第五根烟点上,抽了一口,又摁灭了。
今天只抽了四根半。
他打开本子,翻到今天这一页。
写:
二月十一日。三十一人。方先生来了两趟。
写完他停了一下。
他又添了一行:
明天说。
那天夜里,老周躺在床上,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二〇一四年夏天。
博尧把那盆薄荷搬到传达室窗台上。
那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他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。
博尧说的是:
“周叔,你要是哪天看见点什么,你别当场说。你记下来。”
老周当时问他:“记下来干什么。”
博尧说:“记下来,它就在纸上了。纸上的东西,比嘴里的活得久。”
老周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厂门口那盏路灯,把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线。
他躺了很久,才翻身睡去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二十三岁,站在厂门口。
胸前戴着大红花。
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脸绷得很紧。
照片咔嚓一响。
他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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