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,陆雨醒来的时候,感觉到了一个变化。
不是身体上的。身体依然虚弱,依然干渴,依然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。变化发生在更深的地方——在他和那株胡杨幼苗之间。
那条连接的根须没有松开。
整整一夜,它一直缠绕在幼苗的根上,像两个在暴风雪中抱在一起的人,谁也不敢先松手。现在天亮了,阳光重新照在陆雨的眼皮上,那条根须依然没有松开。
不只是没有松开。
它变了。
陆雨的意识沿着那条根须滑过去,像一只手沿着绳子滑向另一端。他感觉到了那株幼苗的身体——不是从外面感觉,而是从里面。他感觉到了它体内那微弱的、缓慢的水分流动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,水还在流,但已经听不见声音了。
他感觉到了它的叶子。
两片。薄。干。边缘微微卷曲,像两个害怕寒冷的人把衣领竖了起来。叶片的细胞里,水分已经所剩无几,每一个液泡都像一个快要见底的碗,只剩下最后一层水膜贴在细胞壁上。
它快死了。
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
它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根扎到两米深,但两米以下没有水。它像一个挖井的人,挖到了石头,却没有工具凿开它。它只能等。等一场雨。等一个奇迹。等死。
陆雨在心里问了它一个问题。
他没有用语言。语言是人类的东西,植物不懂语言。他用的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沉默的方式——他把自己的意识轻轻地贴在幼苗的意识上,像一个人把额头贴在另一个人的额头上,不说话,只是感受。
问题在那片接触中传递了过去:
你怕吗?
幼苗没有回答。
不是因为不想回答,而是因为它没有“怕”这个概念。恐惧是人类的东西,是动物的东西,是那些可以逃跑、可以战斗、可以选择的东西。植物不能逃跑,不能战斗,不能选择。它们只能承受。
承受干旱,承受盐碱,承受被踩踏、被啃食、被连根拔起。承受一切,然后要么活着,要么死去。
幼苗没有回答陆雨的问题。
但它做了一件事。
它把体内最后的那点水分——那薄薄的一层贴在细胞壁上的水膜——分了一部分给陆雨。
不是很多。
大概只有几滴。
少到甚至不够湿润陆雨的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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