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没有立刻返回后院。
他站在月亮门下,听着身后的宴席重新热闹起来——杯盏相碰的脆响、马怀德粗声粗气的笑声、周夫人吩咐仆人去热汤的嗓音,像一层温暖的潮水,漫过门槛,漫过回廊,漫到他的脚边,又退了回去。他没有动。方才审案时的那种从容,像一件穿得太紧的衣裳,脱下来之后,才发现身上已经被勒出了印子。
他穿过回廊,拐进一条窄窄的夹道。夹道尽头是一扇小门,门外便是市舶司衙门的内院,与正堂只隔一道墙。墙这边是宴席和灯火,墙那边是班房和黑暗。他推开小门时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,像是被惊醒的老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声。
班房不大,三面青砖,一面铁栅。栅栏上锈迹斑斑,锈迹里藏着经年的盐分——明州港的海风连铁都咬得动。墙角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,草里窸窸窣窣,不知是老鼠还是海蟑螂。栅栏外摆了一张条凳,凳上坐着个值夜的皂吏,正打着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,像船头被浪推着的浮标。
沈渡就坐在稻草堆上。玄色新衣的衣摆铺在草上,沾了草屑和霉灰。腰间的红绦解了下来,叠得整整齐齐,搁在膝盖上。他没有靠着墙,脊背挺直,像是还在扶摇号的甲板上。栅栏上方的气窗里漏进一线月光,落在他脚边,照出一小片青砖的颜色。
裴衍进来时,皂吏猛地惊醒,差点从条凳上翻下去。他看清来人,慌忙站直,刚要开口,裴衍摆了摆手。
“出去。”
皂吏愣了一下,看看栅栏里的沈渡,又看看裴衍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问。他弯腰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班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月光从气窗里淌进来,把栅栏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一道,像是把地面划成了许多份。沈渡坐在影子的间隙里,裴衍站在影子的边缘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铁栅,和满地的月光。
“沈渡。”裴衍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比在正堂时低了许多,像是卸下了什么。
沈渡抬起头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发亮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裴衍,像是在等。
裴衍从袖中取出那只桑皮纸信封,从栅栏缝隙里递了过去。
“这封状子,你看一看。”
沈渡接过信封,抽出里面的状纸。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,速度很快,像是在海上辨认远处出现的船帆。读完之后,他把状纸折好,放回信封,从栅栏缝隙里递了回去。
“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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