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州城的官署区紧挨着市舶司码头,青石板路从港口一路铺过去,越走越宽,越走越静。路两边的垂柳被海风吹得歪向一侧,像是常年欠着身子的人,习惯了低头。路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,门上铜钉九九八十一颗,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,上书“明州市舶提举司”六个鎏金大字,字迹方正谨严,像是一刀一刀刻进木头里的。
门内正堂,此刻正摆着一桌家宴。
说是家宴,排场却不小。正厅面阔五间,正中悬着一幅《海晏河清图》,画的是本朝太宗年间水师剿灭海寇的盛景。图下是一张紫檀长案,案上供着一柄御赐玉如意,通体莹白,只有如意头上一抹翠绿,据说是当年太宗亲手把玩过的。案前八张花梨木太师椅分列两旁,椅背上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,松竹梅在暗褐色的木纹里隐现,像是从木头深处长出来的。
宾客已经落座多时。席上摆的是淮扬菜,清淡雅致,与码头上那些大盘大碗的海鲜截然不同——清炖蟹粉狮子头、拆烩鲢鱼头、水晶肴肉、文思豆腐羹,每一道都做得极精细,连盛菜的瓷盘都是官窑出的青花,盘底的缠枝莲纹在汤色里若隐若现。
但没有人真正在吃。
说话的声音太大了,大到盖过了筷子碰碗的声响。说话的内容也太烫了,烫到一桌精致的菜肴凉了也没人在意。
“圣上登基十五载,海内承平,万民乐业,靠的是什么?”说话的是坐在主位右侧的老者,年约六旬,须发皆白,却梳得一丝不苟,身上穿一件石青色暗纹绸袍,胸前挂着一枚錾金的忠勇**,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。他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周世安,明州本地人,祖上三代进士,门生故吏遍布两京十三省。此刻他端着酒杯,声音洪亮得像在朝堂上奏对,“靠的就是四个字——忠君,除逆。忠君者,社稷之福;逆乱者,天下共诛之。”
“周大人说得极是。”对面一个中年武将接话,虎背熊腰,浓眉环眼,腰间的佩刀虽已解下搁在案旁,刀鞘上的铜活依旧被磨得锃亮,是常年操练留下的痕迹。他是明州卫指挥使马怀德,行伍出身,说话不爱拐弯,“当年睿王在西北平乱,马某就在帐下效力。那些逆贼,嘴上说着替天行道,干的却是烧杀抢掠的勾当。对付这种人,只有一个字——杀。杀得干干净净,杀得他十年不敢抬头。”
周世安的夫人坐在丈夫身侧,闻言微微皱眉。周夫人出身京中世家,规矩极重,最听不得饭桌上说“杀”字。她轻咳一声,正要岔开话头,却被女儿抢了先。
“马叔叔,”坐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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