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爹的肩膀上,看得见所有人的头顶,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片会移动的麦田。
“我有时候想,”她转过身来,靠在窗框上,团扇在手里转着,扇面上的那两只彩蝶转成一团模糊的彩色影子,“这个国家,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?什么时候,我们才能不用关着门说话?什么时候,我们才能站在大街上,大声地说,我不同意你的话,可我不会被抓走?”
没有人能回答她。
张恺之把折扇重新打开,扇面上的兰草又露出来了,空谷幽兰,无人自芳。
“快了,”他说,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,还是在安慰自己,“快了。”
而在西山,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,好像隔了很远很远。
山上的桃花已经落了,结出了一颗一颗青绿色的小毛桃,毛茸茸的,藏在叶子底下头,像害羞的小姑娘。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,叶子已经长全了,把半个院子罩在一片浓荫里头。太阳好的时候,青瓷就把润润的藤躺椅搬到树底下,铺上一条薄毯子,让他躺在那里。
润润十个月了。那两颗小米粒般的小白牙已经长结实了,不再像刚冒头时那样怯生生的,而是神气活现地露在外面,见人就笑,一笑就亮出来,像两个小门神。他又学会了一样新本事,扶着东西站起来。
虽然他站得摇摇晃晃的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,可他乐此不疲,每天都要扶着栏杆,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站两秒钟,一屁股坐下去,再站起来,再坐下去,周而复始,不厌其烦。每站起来一次,他就回头看看青瓷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,像是在说:“妈妈你看!我站起来了!”青瓷每次都要鼓掌,不鼓掌他就不坐下,就那样颤颤巍巍地站着,等着,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着急。
顾言深这些日子,把院子里的一块荒地开出来了。他以前从来没有拿过锄头,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。青瓷问他种什么,他说:“种菜。”青瓷笑了,说:“你会种菜?”他说:“不会,可以学。”
他真的学了。从山下镇上买了几本农书,白天翻,晚上也翻,翻得书角都卷了边。他翻了半个月,然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,把那几颗种子埋进了土里。种的是小白菜,还有几株西红柿。他每天早晚都要去菜地里看一看,浇浇水,拔拔草,蹲在那里,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芽从土里钻出来,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青瓷有时候站在廊下看着他,顾言深那样的人,蹲在菜地边上,对着几棵小苗发呆。她看着看着,心里头有一种暖暖的、软软的东西在慢慢地涨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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