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山野深处的黑厂,从来没有真正的天亮。
外界的昼夜更迭、日出日落,在这里是最奢侈的传说。高墙锁死了天光,密林遮挡了星月,连绵的黑色山岭像一圈圈死寂的囚笼壁垒,将整片厂区死死困在无边的阴暗里。没有清晨的薄雾,没有傍晚的余晖,没有四季的更迭,这里永恒弥漫着潮湿、腐臭、滚烫的死气,唯一的节律只有机器的轰鸣、看守的呵斥,以及数百条人命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无声消耗。
夜色像一层浸透了墨汁与寒意的厚重尸布,死死盖在整片荒岭之上,密不透风、不存半分缝隙。天边没有鱼肚白,没有破晓的微光,没有星月残留的亮度,四周连绵的山岭黑压压起伏着轮廓,像无数蹲伏的远古巨兽,静静蛰伏在迷雾深处,张开无形的巨口,日夜等候着吞噬每一个困死在这里的活人。
车间内部更是彻彻底底的暗无天日,是不见尽头的人间炼狱。头顶一排排老旧白炽灯管悬在半空,灯罩上积着寸厚的油污、絮状蛛网与常年飘落的塑胶粉尘,层层污垢死死阻隔了灯光的亮度。昏黄微弱的光线被反复折射、遮挡、稀释,落下来的光斑浑浊、晃动、斑驳,根本照不亮整座巨大空旷的厂房,只能勉强一条条、一块块照亮狭长的流水线工位。光影交错拉扯,将地面密密麻麻沉睡的人影扭曲、拉长、变形,化作一堆堆蜷缩堆叠的晦暗轮廓,像一群葬身在尘埃里的无主孤魂,安静匍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等候着日复一日、循环往复的酷刑刑役。
我躺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,整整一夜,未曾真正合眼。
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,也睡不沉。极致的恐惧、深入骨髓的疲惫、浑身无处安放的酸痛、密闭空间的窒息感,层层叠加,死死攥着我的神经,让我哪怕极度困倦,大脑也始终处于紧绷的警戒状态,每一秒浅眠都是碎片化的、随时会被惊醒的苟延残喘。
身下的地面是常年被机器高频震动、工业油污反复浸泡、冷水日夜冲刷侵蚀的老旧水泥,表层早已失去所有温润平整的质感,变得坚硬、粗糙、凹凸扭曲,布满常年劳作留下的细碎裂痕。无数细微的砂粒、凸起的结块、嵌死在纹路里的塑胶碎屑与金属毛刺死死贴在地面,拼凑成一张布满细密尖刺的铁毡。我身无长物,没有席子、没有被褥、没有任何缓冲铺垫,单薄的衣料根本隔绝不了分毫寒意与硬物的硌压,后背、腰腹、四肢每一寸皮肉都直接贴合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,每一块骨头都被硬邦邦的水泥顶着、硌着、压着,细密的酸痛从骨骼深处源源不断地渗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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