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谁家电视没关,隐约传来播报声:“……明天晴转多云,北风三级……”
“……十二年前。”老周把鸭腿扯下一条肉,没吃,只是捏在手里,油光光的,“你在山西拍冰河,机器掉冰窟窿里了,我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捞,上来棉裤冻成铁筒,走不了路。你背着我,走了三里地,才找到老乡家的热炕头。那会儿你骂我,‘老周你他妈机子比命贵啊’,我说,‘你穷得叮当响还雇我当助理,咱俩谁傻?’你咧开嘴笑,牙上沾着血——是嘴唇冻裂了渗出来的。”
他抬手,用力抹了把鼻子,声音有点堵:“后来你红了,《大河》拿奖,我跟着你搬进大办公室,开上好车,住上好酒店。可……”我就记得你背我那三里地。你身上那股子……那股子热气儿,像刚出蒸笼、腾着白烟的馍馍。”
老周把鸭肉狠狠塞进嘴里,用力地咀嚼着:“顾导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土得掉渣的。我不懂什么纪录片美学,我就觉着人得有个热乎气儿。后来你端着,我也跟着你一块儿端。现在你把自己搞塌了,我过来瞅瞅——就想看看,当年那点儿热乎气儿,死绝了没死绝。”
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抖出一根递向顾明远,顾明远摆摆手,他自己捻着烟点上,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:“要是真绝了,我就回去跟赵总说,老周也不干了,一起辞了。要是还没绝透……你就再烧一把试试看。”
烟圈缓缓飘散在冷冽的空气里,像一口无声的叹息。
顾明远没接话,站起身进了屋。老周以为他烦了,不愿听了,低下头用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酒瓶上的标签。
不一会儿,顾明远又走了出来,手里攥着个东西——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,是他十六岁时写的手稿。他没坐下,就站在那儿,借着清冷的月光一页页地翻,纸张边角发出细微脆响。
“我十六岁,就写了这些。”他用指甲弹了弹发黄的纸页,“说要拍黄河,拍到让全世界都看见。”
老周抬起头,静静地望着他。
“那时候觉得,‘全世界’就是电影节、就是报纸头条、就是所有人的目光。”顾明远笑了一下,嘴角扯动的速度很慢,“现在才明白,全世界啊,其实就是热搜榜,是赵鹏程随口的一句话,是老周你带来的这瓶酒。”
他从那叠纸里抽出一页,就着月光念了起来。声音不高,平稳得像是宣读一篇祭文:
“‘……河底有光,你得把头扎进去,别怕淹死,淹死了也是河里的魂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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